约读现场丨张爱玲——人生就是纷纷扬扬的灰烬

来源: 尼山书院 编辑: 管理员 发布时间: 2016-09-02

8月30日晚,马兵老师在约读今晚尼山书院讲张爱玲。听完深受启发,感悟如下:


一、身世浮沉雨打萍:跌落与漂泊

在现当代文学史中,如张爱玲一般有才情有悟性的也有。但张爱玲依然是唯一的。如同万紫千红中的一捧青雪,再迷乱的颜色堆儿里也一眼就能辨识出来。她文章里有深浓的身世之感,别人没这基础,玩儿不了。

她祖父是清末清流张佩纶,祖母是李鸿章之女李菊耦,母亲是清末长江七省水师提督之女黄奕梵。无论从哪一脉看,都可算上非常显赫。然而,这个显赫的家庭不过是一艘没了帆的将沉之船,即使甲板还刷着油亮的清漆,在夕阳下斜睁着傲慢的眼,也还是掩不住从船底漫上来的淤水,带着腐烂木头的海腥气。

这毕竟不是北洋舰队的时候了,家族这东西,一跌再跌。张爱玲没捞着热闹,倒背了一座棺材山,阴影里沉重的灰败。

她父亲就是她作品里的父亲。比如郑先生。纨绔子弟。清末的鬼影子。酒缸里泡着的孩尸。她母亲呢,偏偏是西式人物,烫发,留学,交际。这样的一个家庭注定不会幸福,也不会长久。没有爱的支撑,夫妻俩的相处便是两个家庭的算计。挣扎在这算计夹缝中的张爱玲,受了中西两重的煎熬,对新对旧,对人心对人性,从小就有得天独厚的通透。她曾在《对照记》中说,我喜欢我四岁时怀疑一切的目光。

因为敏感,便见了许多人生灰暗的底子,见多了,自然就通透。通透即是不自我欺骗。既然通透,便不会再极端,像黑白棋子的对立在真实的人生中肯定是没有的。大事件总是浮光掠影的扫过人头顶,人们往上瞧一眼,稀奇一声,还会照样低下头淘他的米,做他的爱。食色,性也。那是永恒的。因此,对于政治之类她从不在意。但政治注不注意她,便不是她自己能做的了主的了,毕竟,直到现在,《秧歌》、《赤地之恋》也还没在大陆出版。

有人曾比较张爱玲和萧红,说做人要像萧红,爱就爱的轰轰烈烈,不要像张爱玲,爱的充满算计。没错。张爱玲在一个充满算计的氛围中长大,一生漂泊。她也写了很多充满算计的爱情和婚姻。可惜她也是个女人。是女人就没法避免犯傻。于是她在绝交信中说:你不要来找我,也不要寄信,即便寄了,我也是不会看的了。

张无忌也曾对赵敏说,我与你此生不欲相见,便见了面,也不说话。

爱过的人都懂。尤其是女人。

她作为旁观者的耳聪目明与作为当事人的糊里糊涂都是真实的。在这种参差对照中,我们可以体悟到她更深刻的悲哀。她本人对人生是极度绝望的,只因为爱了一个胡兰成,便卑微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,难道跟胡兰成在一起她对人生就不绝望了,甚至充满希望了吗?并没有。劝人者智,亲历者傻。奋不顾身,不过身不由己罢了。


二、传奇与反传奇

说完她的身世,该聊聊她的文学史意义了。

自五四文化运动以来,新文学揭竿而起,与旧文学成水火之势。以问题小说、自我小说为代表的所谓雅文学与鸳鸯蝴蝶派、星期天派的俗文学亦是如此。张爱玲的文学史意义就在于,将雅俗文学进行了沟通汇流,达到了完美融合。

张爱玲最喜欢的一部古典名著就是《红楼梦》,著有《红楼梦魇》。其次是《海上花列传》。著有《海上花开》《海上花落》。从《红楼梦》到《海上花列传》再到《传奇》其实有一脉相承的中国古典文学叙事特征。比如男欢女爱的叙事模式。家庭伦理的纠缠交错。古色古香的语言表达。等等。符合“传奇”的一般设置。然而在“古典”的外壳包裹下,却是西方现代文学的东西。比如个人意识的觉醒。对人生无意义的存在主义文学的阐述。波德莱尔人性之恶理论。等等。这些现代意义对古老的故事进行了解构,仿佛冷着眼窥视和嘲笑着这些戏和戏中人。

古老的叙事总指向某种人生理想价值。结局总是圆满。即使如悲剧《红楼梦》,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亦是指向了某种形式的超脱,因空见色,由色生情,传情入色,自色悟空。是一个“悟”的过程。并且这种“悟”是可得的。而《传奇》则指向了人生价值的消解。人生是不可能圆满的,任何理想都是不可能真正实现的。琐碎庸常才是人生的常态。张爱玲很多小说都有一个“计划背反”模式。如《沉香屑——第一炉香》葛薇龙一出场是一个有理想抱负的女学生,去姑妈家借钱是为了学业。但后来便跌落的越来越深,最后成为一个高级妓女,与初衷相背离。

真正伟大的作家都是绝望的。如鲁迅。他的绝望是浓黑的,他对他的绝望亮出了匕首,是向死而生的战斗态度,如同《过客》里的那名过客。而张爱玲的绝望是烟雾式的,弥漫在整个人生中,无孔不入,无处不在。唯一能做的便是接受这些庸常的琐碎的绝望。有位学者提到过“一个故事的三种讲法”。即是把《沉香屑》中的葛薇龙、《日出》中的陈白露、《啼笑因缘》中的沈梦喜放在一起比较,她们都是堕落的女性。沈梦喜强调的是封建社会的毒害,陈白露强调的是阶级迫害。她们都是从外界的角度去看。而葛薇龙却是出于内在的人类无法克服之本性。贪婪。虚荣。明知衣服是陷阱也穿了,手镯是手铐也带了。食色,性也。千古亦然。


三、传奇的写法:一刹那与物化苍凉

在漫长的人生河流里,底色便是不安,惊扰以及苦难。那么太阳照耀下间或闪现的一缕白光,便是那一刹那的救赎。如《色戒》中王佳芝在易先生买钻戒的一刹那想到,这个男人是真爱我的。是错觉吗?是的。但正是这微弱的错觉,是王佳芝灰暗的一生中仅存的亮色。其实想想,也真是悲凉。

物化苍凉是张爱玲表现人生悲凉的手段。有三大方式。

一,意象化与比喻。如《金锁记》里的“金锁”,提炼情绪,物化感觉。骨子里是背反的鸳鸯蝴蝶派。

二,电影手法。包括蒙太奇,定格,特写等。如《金锁记》写女主人公把三少年赶走,爱情毁灭,就定格在滴下的酸梅汤中,一滴,两滴,一年,两年,一百年。

三,题目。如《十八春》反用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的故事,写被男人耽误了的女人。呈现一种生命的惊扰,时间对人的吞噬。